编者按：在中东地区局势动荡导致国际油价飙升的背景下，东盟正在面临能源供应紧张以及与此相关的一系列挑战。如何顶住这场“压力测试”，妥善应对当前困局，已经成为东盟各个层面关注的焦点。本期“环球圆桌对话”就此展开讨论。

宋清润：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教授

马    博：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唐奇芳：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

在困局中努力维持区域经济稳进

宋清润

在中东局势动荡特别是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的大背景下，国际能源供应持续紧张，相关影响向着地理层面更广泛的地区、经济层面更深层的领域扩散蔓延。作为受影响尤为严重的地区之一，东南亚在这场危机爆发之初就开始加强内部政策协调。过去两个多月，如何应对危机乃至“化危为机”，成了东盟成员国在包括东盟峰会在内的双多边场合重点关注和商讨的议题。

东盟经济在当前这场冲击中暴露出来的脆弱性，根本原因在于其能源供应体系的结构性弱势。东盟整体上的石油和天然气都严重依赖进口，其中一些国家对中东地区依赖程度极高。根据马来西亚投资银行发表的报告，菲律宾、越南和泰国分别约有95%、88%和59%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地区。严重依赖外部进口，自身战略储备不足，使东盟大多数国家在国际油气供应紧张、价格高位震荡时，往往缺乏足够的回旋空间，应对能力有限。

在高油价冲击下，能源问题往往还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从单一风险向着更多行业和领域传导，进而给经济运转和社会民生带来影响。比如，当前这轮能源价格飙升，已经导致东盟多国货币承压，资本加快流出；推高农业生产和物流运输成本；随着输入性通胀势头加剧，东盟国家企业利润空间和市场总体活力受到挤压，民众生活成本上升，这些都给区域经济增长带来消极影响。

就此而言，当前这场能源危机已经成为东盟必须予以妥善应对的一场“压力测试”。面对重重挑战，东盟也展现出自己韧性的一面。首先，东盟在危机面前快速作出反应，加强区域内部协调，3月和4月先后召开特别外长会讨论中东局势对地区经济稳定、能源安全和东盟国家公民安全等方面的影响，5月初的东盟峰会也将能源安全、粮食安全和供应链稳定等作为主要议题。

其次，东盟经济虽遭冲击但仍保持一定增长态势。在全球范围内外国直接投资（FDI）总体下滑的背景下，东盟FDI连续多年保持在2000亿美元以上高位，说明国际社会对其增长前景依然普遍看好。另外，东盟地区总人口超过6.7亿，并且人口结构相对年轻，这也成为地区经济发展潜力和竞争力的一个重要方面。

再者，东南亚地区地理位置优越，东盟长期以来奉行平衡外交政策，并致力于在地区合作架构中维持自身“中心地位”，与主要大国和国际组织保持总体上的稳定良好关系。这些因素，也都使其在拓展国际经贸合作、吸纳国际投资和吸引国际游客等方面获得更多优势。

除了这些方面的韧性，东盟放眼长远、主动破局的动能也在增强。以5月初的东盟峰会为标志，东盟成员国正在努力以制度化、体系化举措筑牢区域经济方案。比如，在能源安全方面，东盟加速补齐短板，全力推进《东盟石油安全框架协定》落地生效，通过区域信息共享、应急储备、协同响应机制，降低能源供应中断风险。同时，区域能源转型与多元化布局提速，一方面拓宽油气进口来源，另一方面加快可再生能源推广、跨境电力贸易与东盟电网等基础设施建设，以加速能源结构升级对冲外部供给风险，不断夯实区域能源韧性。再如，在粮食安全领域，东盟升级区域应急保障体系，明确将粮食安全列为区域战略优先事项。

另外，东盟不断深化经贸一体化和区域内互联互通，加速推进《东盟货物贸易协定》（ATIGA）第二议定书的落地，进一步共享《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红利，并力争年内完成和签署《东盟数字经济框架协定》（DEFA），通过贸易多元化、通关数字化、供应链联通化等破除非关税壁垒，稳定区域产业链供应链。这些探索有助于东盟及其成员国更有力地应对当前能源危机及其连锁反应，维系区域经济稳进之路。

莫受南海问题干扰

马   博

在菲律宾担任2026年东盟轮值主席国期间，东盟成员国对于马尼拉借机将其非法南海主张掺入东盟议程普遍保持着警惕。第48届东盟峰会本月初在菲律宾宿务举行。从主席声明的具体措辞来看，东盟在南海议题上仍然保持了克制，没有点名具体当事方，对“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也未予以援引，而是依然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南海各方行为宣言》（DOC）作为共同法理基础。这也再次表明，多数东盟成员国拒绝马尼拉将其南海政策立场上升到地区层面。

不过，本届峰会通过了《东盟领导人海上合作宣言》，并讨论了在菲律宾设立“东盟海上中心”的提议。两项安排虽然在文本上力图保持中立，但仍暴露出菲律宾没有放弃将南海争端推向东盟整体议程。这恰恰是东盟必须提防的一点。

东盟在南海议题上的传统做法是低姿态、强对话、多协商，通过DOC机制让直接当事方处理具体分歧，不轻易将其上升为东盟集体行动的对象。这其中蕴含着一种清醒判断：将一项声索方众多、利益分歧明显的海上争端纳入东盟整体议程，往往会让分歧变得更难化解。况且，东盟成员国在南海议题上的利益本就高度差异化。在这方面，东盟过去半个世纪以来的最大公约数，始终落在和平解决争端、管控分歧、避免误判等协商文化之上。菲律宾以主席国身份强行把自身非法南海主张推为东盟立场，只会导致东盟内部裂痕，进而侵蚀东盟最珍视的地区中心地位。

国际格局剧烈动荡之下，东盟应对内外挑战并扮演地区稳定器的任务格外紧迫。能源供应持续紧张、全球供应链紊乱、粮食安全压力日益上升……东南亚国家普遍承受着多重压力。在这种局势下，地区国家的当务之急是守住有利于应对困境、稳定发展的良好环境，而非制造新的安全议题。南海作为区域贸易与能源运输的关键通道，任何局势紧张的影响都将远远超出直接当事方范畴，整个东南亚乃至亚太和世界更广泛层面都将受到波及。

长期以来，东盟之所以能在大国博弈中保持地区中心地位，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遵循“协商-克制-渐进”路径。在海上合作议题上，东盟更值得思考的方向，是把合作重心向着低敏感领域倾斜，比如海上搜救、海洋环保、渔业管理、海洋科研、危机沟通、海岸警卫务实合作等等。这些领域可以暂时搁置主权与海洋权益方面的争议，让南海周边国家共同受益，也能为更高层次的争端管控和解决机制积累更多互信。这将是有助于“南海行为准则”（COC）磋商尽快“走完最后一公里”的现实路径。“南海行为准则”磋商需要以信任作为基础，其效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参与方对彼此自我克制的预期。如果把COC与具体的双边争端捆绑在一起，等于把一份本应起到“防火墙”作用的文件变成另一承载当事方各自主张的平台，那对加快谈判进程毫无帮助。

无论如何，东盟不能为菲律宾的非法南海主张背书，不能成为相关争端议题的放大器。东盟也没有任何理由被拖入菲律宾与域外国家联合挑动的复杂博弈；东盟海上合作机制的建设，根本目的应该是服务于地区整体稳定，让地区所有国家共同获益。就此而言，东盟真正的战略成熟体现在面对复杂局势依然坚守战略自主、发展优先，避免在大国之间被迫选边。东盟宿务峰会主席声明的克制语言表明，东盟多数成员国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而《海上合作宣言》与“东盟海上中心”设想也在提醒人们，需要时刻提防“不经意间”出现的方向偏移。期待东盟继续以对话促稳定、以合作降风险、以自主防卷入，让南海真正成为和平、友谊、合作之海，真正有利于地区的繁荣稳定和互利合作。

深化对华合作更显重要

唐奇芳

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阻的情况下，与中东地区在多维度上密切相连的东南亚国家确实面临复杂挑战。

直接挑战包括能源安全和消费价格。东南亚国家严重依赖中东油气进口，大量原油和大量液化天然气经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输送而来。同时，限于资金和技术等客观条件，东南亚大多数国家油气战略储备薄弱。油气短缺和价格飙升之下，东南亚国家供电、运输和消费品价格也普遍随之上涨。今年4月，菲律宾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高达7.2%，泰国从近一年前的负值跳涨至2.9%。

另一直接重大挑战是农业和粮食安全。化肥是油气产业的重要加工产品，中东占据全球30%—40%的氮肥供应。东南亚大多数国家的化肥高度依赖从中东进口，例如泰国74%的尿素来自中东地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导致东南亚国家农业生产成本激增，化肥价格单周上涨3到4成，直接威胁下半年粮食收成。稻米减产将威胁东南亚国家粮食安全，并进一步加剧食品价格上涨。

间接挑战在于供应链和产业链安全。东南亚经济的突出特征是外向型或者说“两头在外”，即生产原料严重依赖进口，产品市场高度依赖出口。但受中东局势影响，原料进口与产品出口现在都面临困难。一方面，中东海运通道长期受阻将影响稀有气体、石脑油等半导体与化工原料供应，冲击东南亚支柱产业之一的电子制造。另一方面，中东动荡导致欧美通胀持续高企，商品进口减少，东南亚外向型经济体订单下滑。与此同时，航运保费上涨及红海绕行等物流因素推高东南亚国家进出口成本。

在这些挑战面前，东盟加大内部‌协调力度，包括加紧推进石油共享机制，呼吁组织紧急大米储备等等。但现在前者尚未落地实施，后者储备不足且部署分散，东盟机制化应对危机的能力建设仍然任重道远。

在此背景下，加强对华合作成为东盟抵御国际地缘政治动荡及其在东南亚一系列连锁反应的重要方向。中国与东盟的合作空间非但没有因此缩小，反而因共对挑战和互补优势而‌显著拓展‌。

首先，中东局势促使双方加速能源结构转型合作。中国拥有全球领先的光伏、风电及储能技术，印尼、越南、泰国等东盟国家设定了较高的可再生能源目标，中国企业可通过多种方式参与东盟的大型光伏、风电及电网升级项目。依托印尼丰富的镍矿等资源，中国电池企业就地建厂，可以形成“资源+制造+市场”的区域清洁能源装备产业链。同时，中国与东盟可以探索建立区域能源应急协调机制，对冲中东能源断供等风险。

其次，发挥农业合作优势，共同筑牢粮食安全防线。东盟连续8年成为中国第一大农产品贸易伙伴，中国-东盟农业合作基础深厚，发展前景广阔。下一阶段，双方可以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为制度引擎，聚焦智慧农业、绿色转型、产业链协同与机制保障四大维度，推动从贸易互补向全链条价值共创跃迁。为强化区域粮食安全，双方支持“东盟+中日韩（10+3）大米紧急储备机制”创新，共建区域粮食应急储备与预警机制。

再次，外部不确定性促进区域内循环，推动‌‌供应链重构与产业深度融合。一是加速‌陆海新通道‌和跨境铁路网建设，打通中国西南至东盟的物流大动脉。二是以新能源汽车等产业为龙头，拓展区域内先进制造业全产业链合作。三是在云计算、大数据、跨境电商、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等领域深入合作，制定区域数字经济发展战略。四是在双方经济合作中推广‌本币结算，降低汇率风险和交易成本。通过上述措施，推动中国与东盟国家形成深度嵌套的区域产业链，增强共同抵御动荡挑战的韧性。

最后，不断深化中国—东盟合作，打造区域繁荣稳定新“锚点”。2026年是中国与东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5周年，《中国-东盟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行动计划（2026-2030）》全面落地实施。中国-东盟合作不断深化升级，共同塑造更具韧性的区域经济秩序，成为共御风险的繁荣稳定之锚。